我现在内心的矛盾,也就是思想进步甚至文学创作上最大的难关是一些约定俗成观念和我自身想法的矛盾。比如我这几天一直在心里纠结的事情:今年我工作了,按约定俗成的观念我要给外婆包红包,但她一直更喜欢我表弟(她亲孙子,还跟她姓)虽然表面上对我也好,但我心里知道在她心目中对孙子和外孙女肯定不可能一样。


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对世界的认识一直在兼容并蓄,这里挑我喜欢的,那里挑我应该学习的消化吸收,但很难打碎了重装,把某种想法彻底拔掉。比如对于我外婆,我觉得你对我好是真的,但如果你有最后一分钱,肯定会给你孙子,而我也不说破,平时我也就笑眯眯看着你。你哪怕现在对我再好,不可能抹掉我心中的想法。我甚至可以一边感叹:我外婆现在对我真好,一边给你捶腿,同时心里保留这个想法。但虽然心里有这个想法,我不会把你家砸一通,逼你把房子过户给我妈,我心底的软弱也是根深蒂固的。


主要是现在的矛盾没到那一步,大家知道吗?就是没到我挺身而出大喊:“我不给你我不给你我讨厌你”,震撼所有亲戚一整年的那一步,我就是一个乖乖女,从来不是亲戚口中的叛逆孩子。我们家家族表面上也比较和谐,没有任何人舌战亲戚长辈的氛围。


我妈也很好笑,她对我外婆二十多年来细微的偏心都如数家珍,还一直教育我,这世界上只有她和我爸爸疼我,我外婆口中“一视同仁”全是假话(这么说我妈才是我女权启蒙)但她也过分自强了一点,让我不要外婆家一点东西,包括财物和财物背后的一些权利,但场面上又要尽孝道,不落话柄。


我做不到完全的奴隶,也不是一个坚强的战士,这就是我现在痛苦的根源。



Q:想一个定律(要有理由)

u盘翻转三次才能插进电脑定律。

我妈:我要亲手给你剪个头发。

我:你说气话,我不信。

谁看过东江电视台的一部儿童剧

“谁看过东江电视台的一部儿童剧?大概是2012年左右播放的,是一个系列剧,挑选的都是本土小演员,记得挺有意思的,就是忘记叫什么名字了,有哪位亲看过吗?”


室友阿婧抱着一筐衣服从我身后走过,瞟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一边打开柜门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又在网上钓鱼啦?”


我常用的某个社交网站新开辟了一个互助回忆版块,每天有数百人在板块中发问求助,有找老影视剧的,找老歌的,找网络照片的。


“所以我想弄个恶作剧。”我转过身面朝阿婧,一手搭着椅背,“你也是东江人,我也是嘛,我们东江台从来没有拍过儿童剧,但我非要找这么一个片子。”


“我懂你想干嘛了,就像外国那个《蜡烛湾》动画片一样?”阿婧放下衣服,挥着衣架对我说,“有个外国人也像你这样无聊,在网上发帖问有谁看过动画片《蜡烛湾》,其实根本没有那个动画片,但是很多人回复他,还提到了很多细节,都跟自己真的看过一样。后来那人还辟谣来着,可是大家反而不相信!”


“对对对!我也想搞出这样的效果!”我笑得直拍手,回头刷新页面,只见我的帖子已经有了五条回复——都是问号。


阿婧指着我的屏幕:“可是人家发那个帖子的时候就虚构了很多细节呀,你这连片子的名字都没有,就算是问一部真的电视剧,别人也很难猜吧?”


她说着,从自己桌上拿过手机,摁了几下,让我再刷新。


我刷新了一下,只见一条新回复:“我好像看过,讲的是一大家人的故事。”


“那是我的号。”阿婧说着,爬上我的桌子。


我拍着她的膝盖:“这样不行吧?《还珠格格》也是一大家子,《家有儿女》也是一大家子,这也太宽泛了呀,你让我怎么编情节?”


“我要是一步到位告诉你是一对父母和三个儿女的故事,是不是特别像个托?”阿婧说,“这样你才能发挥呀!你可以反驳我说,是不是一大家人你不记得了,你只记得有一个情节,一个妈妈对女儿说了句话。”


“说什么?”


阿婧笑着直拍手:“你看吧你看吧,就会有人追着问了吧?”她翻着眼珠想着说:“你当时一个小孩子,看的又是个儿童剧,那么那句话肯定和小孩有关,击中了你作为一个孩子最关心的事,而且哪怕现在放到网上,也会激起很多人的兴趣——”


“兴趣是很难传染的,”我掰着鼠标线思考,阿婧突然推了我一把,眼睛闪闪发亮:“但是恐惧是能传染的!那不是你最关心的一句话,那是你最害怕的一句话!不是你妈要打你的那种害怕,是你今后想一想越想越害怕——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那个妈妈对女儿说的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这句话听得我都打了个寒战,脑海中浮动起好多思绪。我定了定神,敲下:“我只记得一个情节,一个母亲对女儿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刚要点击发送,阿婧拉住我的手说:“诶,这只是一句话,如果没有后面的情节,你未必会记得这么久。你们老师提过那么多次注意交通安全,最后都比不上宣传栏里的车祸现场照片。”


“那我可以编一个情节,小女孩被拐走了?”


“如果是这样,那你印象深刻的应该是小孩被拐走的过程和之后的遭遇,未必会记得被拐走前妈妈说的话。”阿婧用手抵着下巴,最后还是拍拍我的肩膀,“先这样,你先写:后来果然有很多次,小女孩放学的路上,有陌生人跟她搭讪。”


这段话一发出去,眨眼间的功夫,评论区里纷纷有人问:“那后来呢?”“??她后来跟人跑了没有?”“啊啊啊别断在这里呀!”


还有人说:“怎么提到这里我就有印象了?”“我好像看过!”


我看着屏幕直笑:“你看,还真有人说的真真的呢!”


“电视剧里出现个拐子,跟小孩搭讪的路人,那都不稀奇。”阿婧说,“特别有些人很小很小的时候真的遇到类似的情况,时间一长记成电视剧的情节了。”


说着,她去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敲了敲键盘,不一会儿我刷新页面,只见多出一条评论:“楼主我有印象!小女孩最后出了车祸!”这是阿婧的小号。


我差点喷出来:“前面还是打拐的,怎么又绕到交通安全了!”


说着,真有人在那条评论下回复:“这到底是个什么走向?”


阿婧悠然转过椅子,对我说:“记忆嘛,就是这样,没逻辑的,何况是小孩,当然记得的都是冲击力大的事件。”


“这两个情节不是一部剧吧?”有人问。


“快,你用手机微信登录,换个号发一句话。”阿婧指着我,我用手机切换微信小号登录,阿婧一字一句报给我说:“我也看过。这个小女孩确实出了车祸,躺在担架上,还对她妈妈说了一句话,可惜不记得了。”


我笑了:“你先告诉我,她妈妈不让她跟陌生人说话,跟她出车祸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说话间,提示音一声接一声,评论一句接一句:“说什么了?”“小孩说什么了?”“是不是说,妈妈我没跟对面司机说我在过马路,他把我撞了?”“是不是说,妈妈那个路上有坑,我没跟校车司机说。”


“路上有坑这句不错。”阿婧说,“你看,国外网友就知道编故事,我们的网友会直接泄题。”


“真写没告诉校车司机路上有坑?”我说着都忍不住笑了。


“马上切回你大号,发一句——”阿婧跳下椅子飞到我身畔的上床梯子上,“我想起来了,有这个情节,小女孩对她妈妈说——”


我也是头一次听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阿婧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妈妈,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茫然问道:“为什么?”


阿婧拿过手机,用大号回答道:“好像不是车祸,是出了什么事故。”


顿时有人问:“不是都说是车祸吗?”“我也记得这剧,我记得是车祸!”“是车祸吧?我好像也看过那个小女孩对妈妈说的话。”


有的说:“小女孩妈妈不让她跟陌生人说话,因为她亲生父亲一直在找她,最后因为她父亲开车发现她了,追着她,才不小心撞了她。”


阿婧眼皮都不眨,随手打下一行字:“是出了事故。因为放学路上有个工地,有人让她不要从那里走,她没听,结果就在那里出了事故。”


阿婧站起来,对我说:“因为我全都想象过一遍。”



我是阿婧。


东江电视台确实没有拍过儿童剧,只发布过招募小演员的公告。


2012年,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拥有着和同龄人一样的想象力和虚荣心。每当我坐在逼仄潮湿的小房间里,带裂缝的墙面上框出一个长方形的藏青色的天空,我不得不看着电视机里那些化着亮晶晶眼妆的孩子,那些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台词,那些平时高高在上,此时扮演他们父辈的,爱抚着他们的老戏骨。每当我拿到试卷,或是捧起书本,不得不看着那些同班同学,去学习芭蕾或拉丁,背着小提琴,小孔雀一样的身影。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的生活是无趣的。直到那一天,在电视上看到省电视台儿童剧招募小演员的公告,我知道那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其实这种机会貌似有很多,我曾经看过一个著名系列儿童剧的纸质小说,最后一页印着招募小演员的广告。我“无意中”让父母看见了这本书,他们皱着眉头说:“学生就应该看作文选看名著,看这种书对你一点帮助都没有!还当演员?想都不要想!”


因此,这个公告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要保护它,保护梦想的唯一方式就是,不让别人知道。当然,可以反反复复想象。


在想象之前我先做了一番努力:按照公告上的地址,我撕下日记本上的一页,写了封信,介绍了我的名字、地址、学校,表达了我对演戏的渴望。我趁爸妈不在家,踩着垫了两床被子和两个枕头的椅子,踮着脚,从书房柜子最高的地方拿出了家庭相册,从里面挑出一张我最满意的照片,和信一起塞进家里一个旧信封里。因为平时是父母接送我上学放学,这封信起初只能蛰伏在我的一本厚字典里。后来我用两根冰棒买通了我同桌,请她在上学途中替我把信送到邮局。


完成了这些努力后,我就可以尽情想象了。看电视的时候,我会想象自己也成了男女主角的孩子,坐在精致的样板房里,穿着漂亮的衣服,凭借几句奶乎乎的台词赢得大家的喜爱。坐在教室里,我会想象楼下一阵车喇叭声,紧接着电视上的演员推门进来,问老师:“你们班阿婧在哪里?我要带她去演戏。”上厕所的时候路过走廊上的一间间教室,我会想象自己是等待面试的演员,一个大叔推开教室门对我说:“阿婧是吧,到你了。”


我也会想象一点别的。比如我特别想和某部系列刑侦剧中的女主搭戏,我就会想象这部系列剧下一部的情节——按现在的说法,叫做“同人文”。我会想象自己的角色,自己的故事,也会顺带安排一下主线剧情,甚至是我特别喜欢的一对角色的感情戏。当然,在我的想象中,我和这对角色的感情是很好的。



我问阿婧:“那后来呢?你的想象实现了吗?”


阿婧一下子笑了:“当然没有。后来那部戏就没有下文了。后来还听说,那部戏的剧组受到很多家长抵制和反对,就没建起来。咱们是老乡啊,你没听说过?”


我也笑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阿婧叹了口气,回头拍拍她的电脑:“后来我打听到那个剧组的电子邮箱,还发过电子邮件呢。他们还回复了,就是从那次开始,我才死心。他们说,因为拍摄地在省会宿江,他们还是要选择宿江本地的孩子。”


我笑着说:“这就是我们的命,谁让我们没投生好呢?不过现在的日子也不错,是吧?”


阿婧一下一下敲着桌子,望着阳台上挂着的幕布似的衣服,说道:“是啊,命运也没那么容易改变的。你想改变别人的记忆,想改变一件事正常的情节,更没那么容易的。”


我也陪着她点头,慢慢转回我的身子,目光回到电脑上。


她的话,让我想起一件遥远的事情。想当年我也是个爱想象、爱虚荣的女孩呀。


我打开使用了十几年的电子邮箱,一页一页往前翻,谁小时候还没干过几件荒唐事呢。


阿婧发过邮件,最后粉碎了她梦想的那个邮箱,其实也躺在我的收件栏里。


是的,那封邮件现在还可以打开,我还可以看到信中的那段话:


“家长您好!您的举报信已经收悉,我台十分重视,将会酌情考虑放缓组建儿童剧剧组的相关工作安排,欢迎您继续对我们的工作进行监督与批评,谢谢!”



狂犬

“你今天到学校的时候看见那条狗了没有?”


“哪一条?”


“那天咬我的那条。”


多多背靠着窗边柱子旁的墙壁,问着我,一只脚架在我的椅子上,一只脚垂在课桌底下,裤腿卷到膝盖上。


我们高中两边的小巷子,一侧是商铺,一侧是住宅区。这两个地方都需要养狗。有的狗老了、病了、不讨主人欢心,或者仅仅是主人要搬家,就被撵出去成了流浪狗,时常翻过围墙,溜进我们学校里来。我们学生有个零花钱,买点火腿、烤串,渐渐的就把它们养起来了。


但是咬伤多多的这条狗,多半是疯了,因为它行凶的时候多多正在喂它,一点防备也没有。虽然扑上来咬,一次却也没下多大口,只是牙齿带破点皮,血都没见,转身又溜了。这狗也怕一次咬多了下次没的咬,只尝尝血腥,等以后有机会再来咬。可是尝过血腥的狗怎么只肯咬一回呢,何况多半是疯狗,我劝多多要小心。


我们前排的阿婧,家里都是做医生的,一开始就对多多说:“你一定要记得打疫苗,进口的也就八十块钱一支,一定要记得打满五针。”多多听了,低了低头,又抬起头说:“我想了想,那只狗没有夹尾巴,也不是很狂躁,咬一口就跑了,不一定是疯狗。”阿婧又说:“听讲有一种十日观察法,你看咬你的那条狗能不能活过十天,要是十天后还没死,那就不是疯狗。”


多多表面上答应下来,等阿婧去走廊上背书,招手让我凑近,对我说:“阿婧她是金命,我跟她比不了。我也没那么倒霉,不会一下子就被一条狗咬死了。”我忍不住说:“可是——”她摇摇头,对我说:“不是有那什么十天观察法吗,你帮我观察一下。从今天算起,麻烦你帮我看看那条狗,看它一直没死就没事了。它没死我就不会死的。它应该不会死的。”


二 

那条狗的模样我依稀见过,虽然它毛色很寻常,体型也很普通,但它的容貌我是有印象的,如果和别的狗混在一起,我一眼就能认出——除非它们一起扑上来咬我,那我就不能一只一只去辨认了。奇怪的是,以前我不是经常见到它;自从它咬了多多,我得到了观察它的使命,走在校园里,用余光一瞟,总能看见它。我走在外面马路上,它仿佛就在绿化带里、在墙根底下藏着,随时准备跳出来咬我一口。我甚至怀疑它变成我的一根汗毛,跟着我回家了。


就这样过了一星期,我看什么都像那条狗,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狗。这天早读课上,我们又趁背书的时候扶着走廊栏杆说话,阿婧忽然问多多:“你打了疫苗没有?”


“她还——”我还没说完,却看见多多的眼神,舌头软了下来。多多从栏杆前走到楼梯口,跺了跺台阶,望着地上说:“你看我的腿不是早好了?”


“那你疫苗也打了吧?”阿婧说着,上前伸手要掀开她的裤腿。多多往楼梯上跑了几步,回头正要笑着说话,忽然张着嘴愣住了。我和阿婧顺着她的目光扭头一看,只见走廊那边走来一个女人,两边有同学跑过来喊道:“多多你妈妈又来了呢!”


多多的妈妈大概四十多岁,身上是一般居家穿的藏青底红花裙子,又瘦又小,眼睛红通通的,拉着多多的手说:“你爸爸又跟人打架,我来是跟你讲,我这几天要去伺候,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三餐要记得吃。”


多多问:“他是住院了吗?”


“幸好没有住院,就是跟同事打架不好看,他领导让他不要上班了。这几天不晓得怎么过呢,还要找工作,你弟弟又要读书。唉……”


“他打架,自作自受,你不要伺候他了!”多多突然喊起来,我们听着都吓了一跳。


多多母亲也突然喊起来,接着吓我们:“我哪是伺候他!我又不是伺候他!他没有工作了,你家婆你舅舅哪个来养呢?我就跟他们讲好了,我们家出不了钱,我就来出力,我去伺候他们几天。”


“你去伺候他们,他们又不念着你的好。”多多的语气像是又要喊了,可她却是扶着膝盖,低声说出这句话。


她母亲也低声说:“我不去伺候他们,哪个去伺候他们呢?”


多多听了这话,也就没了声音。从那以后的早读课,她也不出来和我们一起背书了。一天到晚,她总是埋着头,耸着背,像是一块石头。只有走近她的时候,才能听到几句叹气的声音。


这天星期一,预备铃和上课铃响了又响,她的位置还是空的,抽屉肚子里都是干净的。我忽然联想到咬她的那狗,心里被紧紧地揪了一下。我伸出手,正要拍拍阿婧一起商量,忽然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拱进来——正是多多。


阿婧这时候刷地放下书转过身来,原来她也暗地里等得很着急。多多坐下来,放下书包,抬起胳膊肘子把我的保温杯推到阿婧鼻子上,我们也顾不得了,用语文书罩住脸,攒成一堆。


多多挤了挤眼睛,揉揉鼻子,这才说:“我跟老班讲了,要请几天假,你们帮我记一下笔记吧。这两天累死我了,跟我妈去照顾家婆跟舅舅,洗了好多碗,现在我看见水龙头都喘不过气。”


我跟阿婧对视了一眼,不知怎么的会这样对视一眼,明明都想说话,却都没有说。


多多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半张脸躲在语文书后面说:“我家婆还是我妈妈的妈妈,都嫌弃她,老是讲她这个茶泡得不好,那个地拖得不干净,我妈妈一句怨言都没有,我替她顶几句嘴,她还背地里打我。吃饭的时候,有我表弟在,我也想吃那个鱼,我表弟也想吃,她就把我的筷子头按着。”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不想洗碗,她非逼着我洗。我真害怕那个水声,我明明怕得这么打颤,她非要我洗……”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书,举起两只手给我们看,十根手指从指肚到指甲尖都在发抖。


上课的时候,她还在发抖。她抖得像是成了一种正常,显得我们其他坐着的人安静得可怕。


她上了两节课,最后站起来,背起书包,扶着桌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走向讲台;又扶着讲桌,扶着黑板,扶着门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慢慢地走出去了。


班主任说,多多得了重感冒,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我和阿婧都想去看她,苦于医院不好进去;过了几天,听班里人说她出院了住在家里,又得知了她家的地址,原来就在学校一侧巷子里的居民区,便约了这周末,带上了笔记本一起去看她。


巷子中央的香樟树下围着许多人。一眼就看见那个藏青底红花裙子的,多多的母亲,正从一个抱孩子的胖女人手里接过一包东西。走过去,依稀听见她问:“吃这个能好吗?”


“能好。”胖女人说着,拍拍怀里的小孩子,淡淡地看了看四周,“就是治这个的嘛。”


“那我替多多谢谢你老人家!”多多母亲依旧是眼睛红通通的,双手接过东西揣进包里,按着包带深深地鞠了两躬,屁股冲着天上两次。


胖女人摇了摇孩子,对他龇牙笑笑,背着身子对多多母亲摆了摆手说:“没必要,没必要这样。”说着又转过身来,望着她问:“你家大丫头就这样了,你家小二子还好吧?”


“小二子?她弟弟?好得很好得很。”多多母亲像是一幅瘪皮囊突然被充满了气,整张脸都饱胀得发光,声音也洪亮了,“十岁不到,真懂事!我在家里伺候老的,伺候他爸,伺候他姐姐,他一声不响,不哭不闹,一门心思读书。要是没有他,我们家的天早就塌下来了!”


胖女人笑了笑,又问:“那你男人什么时候找到事做?”


多多母亲将脸一拉:“小的懂事,老的就不懂事了。正好多丫头又生病,他天天在外面喝酒,喝了酒回来又打我们骂我们。我现在天天真的只为了这两个伢活着,情愿这次生病的是他,他要是死了,我就——”


“不行就离吧,让小二子跟着你。”胖女人说。


多多母亲又红着眼睛低下了头,手里搓着衣角,声音像蚊子哼一样:“那,那不行……家里没有男人不行的,小二子还小,没有男人不行的……”


多多不在了的第三天,我们还是不大习惯。大家平时都很安静,没什么精神,好像有一只狗哀哀地唱着歌,一天到晚在我们脚下钻来钻去。有一天晚自习上,班长说要收钱,我们知道她要做什么,都没有多话。又过了几天,正好是头七,班长带着一个塑料袋来,藏在讲台抽屉里面。晚自习前,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捆蜡烛,一把打火机,让我们关了灯,关上门。


我们都安静地听着去做,直到蜡烛亮起来的时候。一颗一颗雪白的光,交融成一片小小的湖泊,那光芒像多多发抖的手指头,像秋风下湖畔的苇草,形成湖泊的物质竟然是苇草。


我和阿婧并肩站着,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糊了一层又一层。忽然耳边吹来一阵清风,又好像是一阵哨音,仔细一听,又像是狗在呜咽。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却听见不是狗叫,是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我们班主任的声音:“孩子都死了,你们还做家长的还闹成这样,成个什么?”


一个是多多的母亲,她哭着说:“我们没有想闹的,条件都谈好了,你们干嘛要追到我女儿的学校来?我可怜的女儿啊!我可怜的宝贝女儿啊!”


另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坚定地说:“伢是得疯狗病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还想跟我宝贝孙子埋在一起,也不想想你配不配!本来你这种横死的最多三万,看她年纪小,可能还是个小姑娘,才答应给你们家五万的,你连这么大的事都瞒着!”


班主任说:“你们不要——”


“你不要讲话!”老男人说,“我告诉你,退我们钱,我们家姑且借个地方给你们姑娘睡,要是不给,你姑娘的骨灰我给你带回来了,你自己解决!”


多多母亲放声大哭:“是我男人不要我讲的啊!不关我的事啊!”


蜡烛光织成的湖泊还在荡漾,我却觉得越来越扎眼。教室里同学们细碎的哭声,被教室外多多母亲的哭声一浪又一浪的盖过去了。那哭声像被一团布包裹住,布收得越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闷,越来越低,渐渐的听不见。远方传来“呜嗷”一声,像把夜幕咬了一口似的,这才是狗叫。


那狗叫了一声,还是一夜,我们谁也不知道了。第二天进学校来,仍然找不到那只疯狗,我的余光里却看到多多,仿佛她藏在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多多确实是不在了,校园里的狗依然很多。


说来也是奇怪,紧邻居民区巷子的那一侧,狗比往常多了很多。它们总是三五一群,聚拢在草丛里,没人喂它们,它们也是津津有味的样子。







《关于糍粑身高的终极答案》

《母女团聚》

2022年写作计划

1.今年全年将以中短篇为主,准备试水1次儿童文学比赛,没选中就在这里发。


2.会尝试纸质刊物投稿,没选中就在这里发。


3.根据前两条,今年大家还是会看到我的很多文。另外我也会继续画画,稍微能看的都会在这里发,希望大家别嫌弃。


4.不许嫌弃糍粑!


5.回过头来说写作方面,最近我学习了爱女文学方面的一些主张,对一些观点很赞同,也对我此前的作品产生了一些反思。不过作为很喜欢鲁迅和契诃夫先生作品的人,一时之间很难转变思想写纯粹乌托邦式的作品。我永远不会放下讽刺和揭露的利剑,同时在不猎奇、不夸张的基础上尽可能真实客观地展现我同胞的处境,在有必要的时候创造一些希望,并且妥善释放一些幽默感,这就是我今后作品会注意的地方,也会是我一直努力追寻的事业。